第2章 红烛背，绣帘垂
宁王府的书房里，周景珩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在檀木纹理上洇开一片深色。
“这就是你们准备的寿礼？“他声音不大，却让跪在地上的匠人们身子一颤。
总管赵德全擦了擦额角的汗：“回王爷，这是京城最好的绣坊所制，用的是上等云锦，金线也是从江南...“
“俗不可耐。“周景珩打断他，手指轻点那幅松鹤图，“太后六十寿辰，就献这等毫无新意的物件？“
书房内一片死寂。窗外，一只画眉鸟落在枝头，清脆的鸣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赵德全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王爷，老奴听闻苏记绸缎庄的大小姐苏婉清绣艺非凡，尤其擅长创新。前些日子尚书夫人得她指点的一幅绣屏，连宫里的嬷嬷都赞叹不已。“
“苏记？“周景珩眉头微挑，“可是东市那家？“
“正是。那苏家虽是商贾，但在京城颇有声望，尤其是大小姐苏婉清，不仅精通绣艺，还通晓各地织造之法，据说连西域的缂丝技术都能仿制七八分。“
周景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明日请这位苏小姐过府一叙。“
“这...“赵德全面露难色，“苏家毕竟是商贾，直接请入王府恐有不妥。不如老奴先去探探虚实？“
周景珩转身，唇角微扬：“不必，本王亲自去。“
次日清晨，苏记绸缎庄刚开门，便迎来了几位不寻常的客人。为首的男子一身靛蓝长衫，腰间只悬一枚白玉佩，看似普通管事打扮，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
苏婉清正在内室清点新到的丝线，听到小桃来报，连忙整理衣衫迎了出去。掀开帘子的一瞬，她脚步猛然顿住——站在柜台前的，正是那日救她的玄衣男子！
“姑娘，别来无恙。“男子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苏婉清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稳了稳心神，上前行礼：“公子大恩，婉清一直未得机会好好道谢。“
“举手之劳。“男子环顾四周，“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苏婉清会意，引他进入内室，命人上了最好的龙井茶。茶香氤氲中，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徐徐展开。
“我家主人欲以此图为底本，制作一幅绣屏作为寿礼，听闻苏小姐绣艺超群，特来相托。“
苏婉清仔细查看画作，是一幅传统的松鹤延年图，笔法工整却无甚新意。她抬头，对上男子深邃的目光：“不知公子如何称呼？贵上是...“
“在下姓赵，是宁王府的管事。“男子——周景珩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王爷对太后寿辰极为重视，希望贺礼能别出心裁。“
苏婉清指尖轻抚画纸，沉吟道：“此图虽好，但略显平常。若王爷不弃，婉清可重新设计，融入双面异色绣技法，从不同角度可观不同图案。“
“双面异色绣？“周景珩眼中闪过讶异，“苏小姐精通此技？“
“略知一二。“苏婉清谦虚道，起身从柜中取出一方绣帕，“这是我闲暇时所绣，请公子过目。“
周景珩接过绣帕，只见正面是一枝红梅，翻转过来，竟变成了一只栖梅的喜鹊！针脚细密均匀，色彩过渡自然，堪称绝技。
“妙极！“他由衷赞叹，“不知苏小姐需要多久完成设计？“
“三日。“苏婉清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三日后，我会将设计图送至王府，若王爷满意，再行制作。“
周景珩点头：“如此甚好。“他起身告辞，临行前似不经意地问道：“那日惊马之后，姑娘可还遇到过什么麻烦？“
苏婉清一怔，随即摇头：“多谢赵管事关心，一切安好。“
目送周景珩离去，苏婉清长舒一口气，手心竟微微出汗。这位“赵管事“虽自称下人，言谈举止却处处透着不凡，特别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大小姐，刚才那位是谁呀？长得可真俊！“小桃凑过来，笑嘻嘻地问。
“宁王府的管事。“苏婉清轻敲她额头，“别瞎打听，快去准备些上等丝线，我要设计绣样。“
小桃吐了吐舌头，转身去了。苏婉清回到内室，铺开宣纸，却迟迟没有下笔。她的思绪飘回十年前，母亲还在世时，常给她讲的那个仙鹤报恩的故事...
与此同时，宁王府的马车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南一处僻静茶楼。
二楼雅间里，周景珩换回常服，对面坐着一位身着戎装的青年将领。
“王爷亲自去见一个商女，未免太抬举她了。“将领不解道。
周景珩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眼前浮现出苏婉清那双灵动的眼睛：“薛青，你可知道双面异色绣技法有多罕见？“
薛青摇头：“末将粗人一个，哪懂这些。“
“此技源于前朝宫廷，后失传已久。“周景珩目光深远，“一个商贾之女竟能掌握，不简单。“
“王爷怀疑她身份有假？“
“恰恰相反。“周景珩唇角微扬，“我怀疑我们捡到宝了。“
三日后，苏府西厢房内，苏婉清熬红了双眼，终于完成了设计图。她揉揉酸痛的脖颈，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图纸上，一幅全新的《松鹤延年》图跃然纸上。正面是苍松白鹤，寓意长寿；翻转过来，竟变成了一幅《鹤鸣九皋》，讲述仙鹤报恩的故事。更妙的是，她在设计中融入了光影变化，不同时辰观赏，会呈现不同效果。
“姐姐，你又一宿没睡？“苏芷柔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
苏婉清笑着接过：“正好有些饿了，多谢妹妹。“
苏芷柔凑到桌前，惊叹道：“这设计太美了！是为宁王府做的？“
“嗯，今日就要送去。“苏婉清小口喝着羹汤，“你怎么知道是宁王府？“
“府里都传遍了。“苏芷柔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听说宁王年轻有为，尚未娶妻，是京城多少贵女的梦中人呢！“
苏婉清失笑：“小丫头片子，整天想些什么。宁王是何等人物，岂是我们商贾之女能肖想的？“
“姐姐才貌双全，凭什么不能？“苏芷柔不服气地嘟囔。
用过早膳，苏婉清换上一身淡紫色衣裙，简单梳妆后，带着设计图乘马车前往宁王府。
王府门楣高大，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苏婉清递上名帖，很快被引入偏厅等候。
“苏小姐，久等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婉清转身，却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眉目如画，气度非凡，哪里是什么“赵管事“？
她心中一震，立刻明白过来，慌忙跪拜：“民女苏婉清，参见宁王殿下。前日不识尊颜，多有冒犯，望王爷恕罪。“
周景珩虚扶一下：“苏小姐请起。是本王有意隐瞒，何罪之有？“
苏婉清起身，脸颊微热。眼前之人与那日的“赵管事“判若两人，虽相貌相同，但此刻的周景珩举手投足间尽显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
“听闻苏小姐已完成设计，本王迫不及待想一睹为快。“周景珩示意她入座。
苏婉清定了定神，将设计图呈上，详细解释了双面绣的构思和仙鹤报恩的寓意。周景珩听得入神，不时点头。
“妙！将传统寿图与报恩故事结合，既符合礼制，又暗含新意。“他眼中闪烁着赞赏，“太后素来喜爱民间故事，此设计定能讨她欢心。“
正当两人讨论绣品细节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爷，您在这里呀！赵先生说有客人，我当是谁呢。“
苏婉清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纱裙的少女站在门口，约莫十五六岁，杏眼桃腮，正是自己的妹妹苏芷柔！
“芷柔？你怎么在这里？“苏婉清惊讶地站起身。
苏芷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笑道：“姐姐不知道吗？我随刘姨娘来给王府送新到的胭脂呀。“她转向周景珩，盈盈下拜：“民女苏芷柔，见过王爷。“
周景珩微微颔首，目光却仍停留在苏婉清身上：“苏小姐的设计甚合我意，就按此图制作吧。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
苏芷柔见周景珩对自己不甚在意，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堆起笑容：“姐姐的绣活最是出色了，王爷真有眼光。“
离开王府时，苏婉清总觉得妹妹今日出现得蹊跷，但眼下寿礼要紧，不容她多想。
回府后，苏婉清立刻召集绣娘，开始赶制绣屏。她亲自挑选丝线，每一针每一线都精益求精。夜深人静时，她常常独自在灯下绣到三更，手指被针扎破数次也浑然不觉。
七日后，当最后一针落下，苏婉清长舒一口气。绣屏上的仙鹤栩栩如生，松针根根分明，翻转过来，报恩的故事场景更是活灵活现。
“大小姐，王爷派人来问了，说寿礼准备得如何了。“小桃匆匆进来通报。
苏婉清轻抚绣屏，嘴角微扬：“告诉来人，明日可以来取了。“
她不知道，这幅绣屏将成为改变她命运的起点，而她与那位高贵的宁王殿下，也将因此结下不解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