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 柠檬白葡萄酒烤鱼排
阿双一直哭,在我们的哄抱中啼哭,哭声令人几度想落泪;我们都不怕辛苦,只是担忧她身体不适又说不出来。带她去木新路看医生,果然被家人传染了感冒,轻微的咳嗽和扁桃体发炎。我发现,她的哭声若持续超过两秒,我立刻心浮气躁,完全无法工作。
电线杆上贴了一张红纸:“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夜啼郎,过往行人念三遍,一觉好睡到天明。”最近夜里,总听见婴儿的啼哭声,有时像梦呓般,断续哼几声;有时像饥饿般生气地哭;有时竟像遭受什么痛苦、折磨,哭声中充满委屈。我半夜闻声抬起头来,虽然知道不是阿双在哭,却总是愀然心惊,同情啼哭不休的婴孩,也同情疲惫不堪的父母——他们每夜总被爱哭的孩子折腾到天明,天明之后又得鼓起精神去上班,下班后又继续面对哭闹不休的婴儿……
我猜想一定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父母,开始乞灵于传说和运气,希望家里的“夜啼郎”夜夜好睡到天明。我看到他们贴在电线杆上的红纸,十分感动,站在那边一口气念了十几遍。
杨艳萍送阿双一张小摇椅,Kholifah将阿双放在摇椅上,一边轻摇着,一边笑着叫“小阿嬷,小阿嬷”。起初我不懂她何以笑得那么夸张,原来母亲也有一张摇椅,每天坐在上面摇来摇去,Kholifah大概觉得阿双坐在摇椅上的架势很像阿嬷。
我在客厅看电视,秀丽抱着阿双坐在旁边逗着她玩,忽然冒出一句话:“爸爸,你趴下去闻闻看她有没有大便?”我们一时都没想到,根本无须趴下去闻,解开尿布即可知道有没有排泄。隔着尿布,我的鼻子贴着阿双的屁股,像一条猎犬嗅了又嗅,丝毫闻不到大便的气味。奇怪的是,我丝毫不觉得脏。
阿双没喝完奶就别过头去,开始吸吮自己的手,Kholifah数度将奶嘴塞进她口中,阿双总是以不耐烦的哭声摇头拒绝。我正在编选年度散文选,几度停下来,观察她们之间的互动,实在无心工作。
阿双流鼻水、咳嗽,晚上又带她去诊所,医生却说好多了。
阿珊才艺表演,她弹奏钢琴,过去在政大实小几乎全班都会玩乐器,现在木栅中学班上,却没几个同学会乐器;全班只有她和铭如放学后没去补习功课。我高兴钢琴令她更有自信,令她更爱课业、考试之外的才艺或阅读。
下雨天,Kholifah将阿双的衣服挂在室内各处,我在屋内活动时,总是闻到沐浴精的气味,抬头便看见她的小衣服。那些到处挂的衣物,并没有给我散乱的感受,反而是一种安定的力量——当我心神烦乱时,看见那些到处挂、到处堆放的小衣物,或闻到特别用在阿双身上的婴儿沐浴精的气味,总会立刻安定下来。
阿双笑了。她已经好久没笑了,像持续的阴霾忽然放晴,大家的脸上都明亮起来。
我在地板上仰卧起坐,仰卧下去觉得头部有什么东西,原来是阿双刚换过的尿布。我继续仰卧起坐,既没有换位置,也没有丢弃尿布。夜晚,想起这件事,不免有点纳闷。
阿双恢复食欲了,我觉得好像统一发票中了奖。
第十二届梁实秋文学奖颁奖,彭镜禧教授的女儿彭安之获译诗第一名,另有一对姐妹同时获奖。我是散文奖的评审,在会场却最愉悦于她们的荣耀。我想象,假如阿珊和阿双长大,得了什么奖或两姐妹同时登台接受表扬之类的,我一定在台下努力鼓掌。
阿珊自从观赏连续剧《花木兰》就迷上港星袁咏仪,剪贴她的剧照和新闻。袁咏仪来台北宣传新连续剧《笑傲江湖》,林美璱帮她要了两张题字的签名照,我将照片交给阿珊时,她高兴得亲了我一下。我愿意再为她多要几张签名照。
去年参加饭店的俱乐部会员免费住宿一夜的招待券将于月底届期,安排今天带阿珊去住。我们坐在38楼临窗的位置享用午餐,俯瞰台北市景。餐厅很宁静,用餐者皆悄声交谈,我忽然觉得很幸福,青春期的女儿还肯陪着我用餐。这是一家高级饭店,讲究品位。品位不仅需要讲究,更需要训练吧;品位不代表价钱的昂贵,而是一种格调、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文化。吃饭穿衣都看得出个人品位,我深觉自己亟须学习,我想阿珊和阿双将来肯定远比我有好品位。
阿双八天没排便了,秀丽提议晚上带她去看医生,她就排便了。翻看各种育婴书籍,找不到自然又能帮助排便的方法。她似乎是一个不太爱笑的女生,不管我如何逗弄她,她总是不动如山。当我出现,她总是沉静地凝视着我,眼神澄澈清灵,深情地望着我,仿佛努力要认识这个人,仿佛遥远的从前曾经熟识。
她挣脱了袜子,露出白皙的脚掌,我跪下来亲吻那两只脚,让脚趾在我脸上屈伸着。我感觉着她的脚趾的力度,感觉一阵煦风轻拂过来。
阿双似乎饿了,一直将手指塞进嘴巴里,却又拒绝喝奶,Kholifah奋斗了一小时才成功地让她喝完奶睡觉。我猜想阿双可能已经习惯先洗澡才喝奶,今天气温太低,没给她洗澡,她会因此觉得浑身不自在吗?
“你一出门她就哭了,一直哭到三点。”刚进家门Kholifah就告诉我阿双下午哭了一小时,我很心疼,又升起莫名的喜悦,觉得阿双好像开始依赖我了。
阿珊开始期末考,她很懊恼最拿手的语文看错题目,嘿,又看错题目。
秀丽忽然没有了奶水,不知生产线出了什么差错?阿双越长越大,对食物的需求相对越多,秀丽却忽然停产。她四处请教有哺喂母乳经验的朋友,希望做最后的努力,她希望至少能哺喂半年。我又想到苜蓿芽。
本来想去参加王昶雄先生的告别式,出门太晚而迟到了,踅往书店买了些书,便进了餐馆吃午餐,喝咖啡,读书,在颇有车马之喧的新生南路,竟享受到宁静平和的心境。大概是书籍给了我缓慢的节奏,纯粹的阅读。我的阅读经验充实愉悦,希望阿珊和阿双都能喜爱阅读,在高速运转的生活中,偶尔能躺在草地上或坐在树荫下阅读,悠闲地凝视微风吹拂草叶,不为什么地观看光影的幻化舞蹈,一朵云深情地徘徊。
阿珊立志减肥,她越来越重视自己的身材。秀丽给她设计了减肥餐——少油,仍顾虑到营养,如水煮蔬菜、蒸鱼、去皮的烤鸡腿。我忧虑青春期的少女营养不良,然而减肥对阿珊来讲显然很重要,我要谨言慎行,避免忤逆她,也许可以考虑送她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那种照起来会显得瘦的镜子。
阿珊这学期最后一天上课,她很沮丧地带回第三次段考的考卷:语文73、生物92、英语76、健康教育100、地理87、认识台湾(社会篇)100、认识台湾(历史篇)93。我安慰她不要在乎,我对学校考试成绩根本不屑,只在乎阿珊自己的观感,或者说我只担心她的自信心遭受挫折。依我求学的经验,台湾的制式教育完全是填鸭的、僵化的,没有丝毫的想象力和开发力,小学到博士阶段皆然。
阿珊已经比我优秀千百倍了,她会弹琴、绘画,人文修养也较同侪杰出,连最忽视的课业成绩也总是维持在前十名,我感到身为她父亲的骄傲。我想起自己的课业成绩,除了大三上学期刻意拿李曼瑰奖学金,从小学到硕士班多是在及格边缘,连大一中文课也两学期不及格。我几乎不太敢再回想受教经过,那么长久的灾难。
秀丽储存在冰箱里的母乳告罄,紧急补充牛奶。阿双喝得习惯吗?她的胃肠适应新的食物吗?
阿珊又感冒了,整天恹恹的,我数度看见她歪在沙发上,担心她吃下太多抗生素。终于还是带去看医生,果然是流行感冒,小姑娘在学校总是交头接耳,似乎特别容易传染感冒。
阿双依台湾习俗收涎,并将头发剪短。阿珊说:“好像发福的爸爸喔。”大家都觉得短头发的阿双更像我了。
母亲似乎跟Kholifah处得不好,最近几乎每天都生气,说Kholifah给她脸色看。我猜想Kholifah不敢,母亲只会讲闽南语,可能是沟通不良所致。
阿珊返校日,早晨起床时她正好要出门,板着一张脸,原来衣服穿太少,挨秀丽骂了。
阿双显然又被传染感冒了,食量遽降,喝奶时又生气啼哭,可能喉咙疼痛,吞咽困难。她的不适完全影响到我的情绪,只要她开始哭,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坏情绪,好像全世界都得罪了我。
秀丽给阿双喝上次的感冒糖浆,她本来不肯喝,我在旁边鼓励她,她含笑看着我,喝一口;我拍手赞美阿双,她似乎懂得欣赏我的赞美和鼓励,遂把药统统喝完了。她早晨醒来大便了,很大一坨,很臭,大家都很高兴,她的排便习惯似乎是五天一次。我觉得她有点鼻塞。秀丽自己也感冒了,夜里,她和阿珊一起去看耳鼻喉科,回家后同时戴着口罩出现。其实,我相信阿双也被传染了,只是尚未严重发作。
夜深了,阿双在Kholifah的哄抱中熟睡。阿珊走进书房,坐在我腿上让我拥抱,道晚安。现在,她们都睡了。我在灯下阅读,忽然觉得很宁静,时间似乎慢了下来,被一种幸福感的宁静吸引,停下它匆促的脚步。
阿双刚睡醒时总是笑得好开心,换尿布、洗澡这些事似乎都令她愉悦;可她喝奶容易呛到,每当呛到则不耐烦地啼哭,暂时不肯再喝。
阿双流鼻水,我挣扎着不想让她吃药,又恐过年期间大部分诊所歇业。晚上带她去看陈启章,他说阿双的感冒还算轻微,不过三天没排便就需借药物帮助排泄。庄裕安也持这种说法,跟台安医院、母乳协会的观点相反,不知该听谁的?
陈启章又给阿双开一种擦皮肤过敏的药,阿双身上有时会长许多红疹。这种药很有效,一擦即褪了红疹,但我忧虑这么小的婴儿就依赖药物。
秀丽这几天都去买鱼回来熬汤,她说很有效。
“什么有效?”
“我的乳汁又恢复量产了。”
我担心她喝鱼汤喝腻了,降低乳汁产量,决定变换烤鱼以维持她继续嗜鱼:蒜仁切片,爆香至略显焦黄,取出丢弃。
鲈鱼片洗净,拭干,撒胡椒粉、海盐,沾面粉,两面各煎约3分钟。煎的时候,每面需加50毫升白葡萄酒调味。
鱼排放入烤箱,带皮面朝上,以250 ℃烤5分钟。上桌时滴柠檬汁在鱼肉上,并刨些柠檬皮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