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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约定今生

从记事起,婶婶们一看到我,就不厌其烦、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我不满两岁那年那月的那天晚上,屋外,抬头不见月牙,伸手不见五指;室内,昏暗的灯光下,母亲坐在炕边,怀抱奄奄一息的我,任凭大伙儿怎么劝说,怎么开导,始终一言不发、旁若无人地把气若游丝的我越抱越紧,越抱越紧。

门口,站着村子里几个热心老人,腋下挟着半片破席子,心情沉重地等着为我裹尸。

她那个倔劲呀,少见!

我的个天爷爷哟!那可是要冲怀的呀!

虎子是她的第一怀,要是那次没活过来,她这辈子就别想再有孩子!

是呀是呀!……

叽叽喳喳,唏嘘不已。

我木然地听着,呆呆地愣着。久而久之,就为这大惊小怪的絮絮叨叨心烦。其实,我觉得母亲一点也不爱我。她老是苦着一张脸,脾气又坏得出奇,动不动就冲我发火。发完火又涕一把泪一把地唠叨个没完没了:你这颗灾星啊,自从有了你,家里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你爸爸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你二弟过继给别人,你续吃了他的奶水,你三弟已是四岁多的娃了,连肉星子都没见过,家里看上眼的家具,全家一年的收入都叫你喝了药……

当初,我好后悔哟!……这是母亲每次絮絮叨叨后的结束语。

我一边听着,一边心里不服地反驳:谁稀罕你的药啦?我宁可死,也不愿喝你的药!事实上,服药,一直是我与母亲和全家人难以调和的矛盾!

我最怕服药,更恨服药。那日复一日三餐之后接踵而来的满当当一碗中草药,黑糊糊、苦巴巴、涩叽叽,冒着难闻的热气,远远地,我就恶心。我常常背着母亲偷偷地把药泼在炕洞里,倒进枕头的荞麦皮中,灌进妹妹丢弃的鞋壳中。又为了应付母亲的检查,将碗底的少许药汤在口里涮涮。可十有八九都逃不过细心的母亲,每次都受到母亲严厉的惩罚,并深深伤了母亲的心,惹得她哭哭啼啼,唠唠叨叨数落我大半天,随后再熬一碗药汤,不由分说地强行灌服。

那可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服药大战啊!我拼命地反抗着,整个身子缩在炕旮旯里,尖声尖气地哭叫着。母亲一声令下,全家人一齐上阵,把我摁倒在炕上,将头紧紧卡住。我停止哭声,嘴唇紧闭,牙齿紧咬。母亲找来一只小杯,舀出少许药汤,一手持杯,一手捏住我的鼻孔,我憋不住气,猛然哭出一声,母亲借机将杯口塞进我嘴,药汤便乘虚而入。情急之下,我用尽全力,一口将杯子咬了个豁口,破碎的瓷片割破了我的嘴唇和舌头,鲜血流了一脸。

母亲大怒。她干脆用碗狠狠地给我猛灌起来——在服药这件事上,母亲从没给过我半丝怜悯。

我恨服药,并转而恨强行我服药的母亲——尽管母亲常常天花乱坠,无不夸张地鼓动我:一碗碗药汤服下肚后,你肌肉萎缩的双腿就会像柱子一样坚实有力地支撑着你站起来,使你像弟弟一样漫山遍野地疯跑;尽管我朝思暮想着一觉醒来,双腿就像大树般的结实粗壮,走起来大步流星,跑起来追风逐月,跳起来伸手摘星。母亲的神态,每次都是那么认真,那么陶醉。其情其景,仿佛我已兔子似的欢蹦乱跳着,在院子里和小伙伴们踢毽子、跳方、打雪仗,抓着树梢荡秋千。她絮絮叨叨。她自言自语。她自娱自乐。她是那么的幸福,又是那么的快乐。

渐渐地,她又大梦初醒般的,神色倏然暗淡,眼泪也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再次噎噎咽咽地自艾自怨:怪我!要是那天晚上我睡得不死,要是那天晚上我一声不吭,要是那天晚上我应了,不说那句要命的话,要是……那语气,那神情,活脱脱是又一个祥林嫂——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祥林嫂。

据母亲追忆,我出生八个月就能颤颤巍巍地从门口走到院边,一岁后就像三四岁的孩子那样,骑着我家那只大黑狗,雄赳赳、气昂昂地挥舞着一把木刀,耀武扬威地冲冲杀杀。我患病,源自于充满禅机的一呼一应。

那天夜里,父亲不在家,母亲搂着我在沉沉的梦乡中挣扎。突然,隐隐的,有人推门,接着便响起一个男子雄浑的呼叫声:虎子!虎子!母亲一个激灵,迷迷糊糊中随口应了声:哎!来了!话一落音,人也彻底清醒了过来。可此时,传入母亲耳朵的却是一片此起彼伏的犬吠。母亲披衣坐起,连问几声:谁?谁呀?门外静悄悄的,使母亲沙哑的声音在空旷而寂静的夜空中变得异常恐怖。母亲一惊,一股阴森森的寒气顿时向她袭来。

在野马河两岸,成年夫妇和街坊邻居的平辈之间,出于尊重,称呼对方,一般都习惯以孩子的名字替代。母亲苦苦地想了好半晌,也没想起来半夜三更叫我家门的,究竟是谁。

母亲睡意全消,也不敢吹灯,惊魂未定地拥衾而坐。熬到后半夜,无意间听到熟睡中的我呼吸有些急促,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我额头,像颗烧熟的土豆——烫手。吓得她面如土色,抱起我,不顾一切地就往郎中家跑。

怪我,都怪我!我当时就不该应声的……母亲后悔莫及。

怪我,都怪我!我为什么应声后还要追加一句“来了”呢?我该死……母亲痛心疾首。

要是那天晚上我睡得不死,要是那天晚上我一声不吭,要是那天晚上我应了,不说那句要命的话,要是……母亲翻来覆去,哀哀怨怨,自思自叹。

母亲说着说着,把目光投向我,可能又想起了我的种种不是,尤其是我背着家里人把药泼掉的恶迹,气就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恨不得一口把我活活吞掉,捞起笤帚,盒子枪似的对准我鼻尖,厉声责问:你今后听话不?你再敢倒药不?

我一边躲避着笤帚把儿,一边乖乖地讨饶。

你这颗灾星啊,自有了你,家里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终于,母亲丢下了笤帚,又哭天抹泪地开始了她的老生常谈。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躲过了一劫。

……当初,我、我好后悔呀……

有次,一直沉默不语的我,终于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就牙一咬,头一扬,赌气地顶撞母亲:你不用哭了,不用骂了。你的饭,我吃够了;你的药,我喝够了!我这就走!

我的个天爷爷哟……母亲惊叫一声,被我突如其来的顶撞,击懵了头。她双手颤抖着,一把抓住我,神色紧张地追问:你、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啦?你要去哪里?

是啊,我要去哪里?我又能去哪里?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被母亲问住了,也被母亲的大惊失色唬住了,呆呆地一言不发。

母亲越发紧张地左右环顾着,毛骨悚然的样子,脸色煞白,惊惶失措,声音恐惧: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啦?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啊?

她声泪俱下。她泣不成声。她喃喃自语。她仰天长啸。她疯了般的,猛然向我扑来,使劲地抓着我的胳膊,越抓越紧,十指钩子一样尖锐地直往我肉中钻。随即,我被抱进了怀中,紧紧地,使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久违的乳香。

母亲轻轻地饮泣着,泪珠儿一颗颗,又一颗颗,有力地落在我脸上。她哽哽咽咽地反复自言自语着:你走了,我也就不活了。你走了,我也就不活了……

我吓呆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句随口而出的顶撞,竟给母亲带来如此巨大的恐惧,让母亲当成谶语,化为一团不祥的阴云,沉沉地压在心头——那时,我还不知道语言的分类竟如此复杂。

我老老实实地躺在母亲怀抱里。

母亲紧紧地抱着我,一直到父亲收工回来。一见父亲,母亲忍不住大放悲声:虎子说他、他要走,他、他吃够了我的饭,他……

父亲愣了愣,接着便安慰母亲:小孩子的话,你怎么当真呢?快别哭了,这不是好好的嘛!

正、正因为他是小孩,他又说的那么头头是道,他……母亲哭得更伤心了。

行了行了!孩子明明好端端的,你却要哭。你这不是在咒孩子吗?父亲一挥手,生气地嚷道。

母亲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我,孩子般乖乖地向父亲点头,可泪水还是一个劲地流。转眼间她又抱怨父亲的没肝没肺,又自咎她对我照顾不周,没把我像亲生孩子看待……

母亲抱着我,越抱越紧,生怕我插翅而飞,生怕我像一缕清风,如一缕轻烟,一不留神就会踪影全无。她睡觉时把我搂在怀中,做饭时用布带子把我缠在怀中,上地时把我固定在她背上。她让自己的身体随时随地都能贴切地感到我真实的存在。

虎子说,说……说他要走……母亲泣不成声地对妯娌们说。

没事的,没事的!小孩子的话,不当真!妯娌们一个个语气坚定地安慰着。

母亲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含着泪花,异常感激地望着妯娌们,仿佛要从妯娌们的话语中获取一种什么有力的凭证或力量。但独自一人时,她又隐隐地不安起来,忧伤的目光,久久地望着怀抱中的我,眼泪汪汪。

我静静地、乖乖地躺在母亲怀抱里,目光顺着母亲胸部上移,看见了母亲好久没洗,但仍然很白的脖颈,看到了母亲脖颈周围条条纤细的青筋,看到了母亲尖瘦的下巴,看到了母亲憔悴的面容,也看到了母亲满头长发中夹杂的缕缕银丝……

突然间,不知为什么,我心中蓦然一动,全身一阵剧烈地战栗。远远地,涌来一股巨大的、滚烫的热流,铺天盖地地从我冰冷的心头呼啸而过。我木然的心灵,一瞬间像春风中冰封的大地,如艳阳下的皑皑白雪,异常生动地活跃起来。我情不自禁地伸出小手,顺势抱住了母亲。一刹那间,我觉得母亲的怀抱是那么的温暖,又是那么的博大。我深深地感到了自己不可饶恕的过错。我把头深深地埋在母亲温馨的怀抱,哭着叫了声:妈!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听你的话,好好喝药,再苦的药,我也不怕!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啦?母亲一怔,惊喜万分地睁大眼睛,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听你的话,好好喝药,再苦的药,我也不怕!妈啊……

你再说一遍!母亲摇晃着我,神情恍惚,一脸惊疑。

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听你的话……

你再再说一遍,大声!母亲抱起了我,兴奋不已地满屋子转着。

我哪里也不去!我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不哄我?

当然不哄你!

和妈妈拉钩!

我伸出小手,欣然与母亲的大手拉了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母子齐声斩钉截铁地喊。

接下来,母亲又不放心地叮咛我:你可一定要守信用哟!今生今世,哪里也别去!妈妈在世时,你就陪妈妈;妈妈不在世了,你就陪野马河,陪八爷岭!记住了吗?

记住了!

给我说一遍。

我哪里也不去!妈妈在世时,我就陪妈妈;妈妈不在世了,我就陪野马河,陪八爷岭!

好孩子……母亲又掉泪了。

在那一刻,我懂事了。

从那以后,我变成了一个乖巧的孩子,服下了一碗又一碗苦苦涩涩,辛辛酸酸的中草药。浓浓的草药味,浸透了我苦涩的童年底片。

在后来的岁月里,尽管我没像母亲所期望的那样,双腿像柱子一样壮实地站起来;尽管人生旅途的艰难多舛,使我不止一次地心灰意冷过。但每次一想起母亲,一想起母亲怕我插翅而飞时痛不欲生的表情,一想起与母亲信誓旦旦的人生约定,我就一次次打消了轻生的念头,咬着牙,挺着胸,硬是一口气陪伴着白发苍苍的母亲走到了今天,并将如约走向遥远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