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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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理性的终点(上)

第四天的清晨,沃尔夫在自己的临时住所里开始用打字机记录他的观察。施泰因昨天送来的1938年欧利玛打字机保养得几乎完美,键盘的质感让他想起大学时代图书馆里那些古老的设备。每一次按键都伴随着令人满足的机械声响,仿佛敲击在历史的鼓面上。

“新柏林观察日记,第四天,”他一字一顿地打着,“距离所谓的‘火星迁移计划’发射只剩两天。委员会允许我们更自由地参观设施,但核心区域仍然设有限制。我和同伴们发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矛盾——佩德森博士认为太空舱推进器的规格与任务需求不符,他作为航天爱好者立刻察觉到了异常。船长则注意到,新柏林的工厂居然还在造悍马,难道他们要把这些车拉去火星?但同时,我们也看到了‘新曙光’项目的培训,甚至模拟驾驶了他们的飞船,有全尺寸模型机。就连舱位安排乃至一切准备都井井有条……真是令人疑惑”

他停下来,凝视着那些刚敲出的文字。作为一名历史学者,他习惯于从碎片化的观察中构建更大的叙事,但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可能性令人不安。几天前,他还在为自己关于南极纳粹的理论得到证实而感到某种学术上的胜利;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个地下王国的真实意图。

前一晚,他独自站在环境模拟区的观察平台上,俯瞰那个精心创造的人造森林时,施泰因曾出现在他身边。

“壮观,不是吗?”施泰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个完全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建在几千米的地下。”

沃尔夫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和施泰因一同在高地上眺望着那个绿意盎然的奇迹。几天来,他一直在思考维尔纳主席在他们最后一次会面中的那个奇怪问题——关于两个无法共存的人类群体的假设情境。当时它听起来只是一个哲学讨论,但事后回想,那个问题带着某种不祥的预示性。

“壮观且令人敬畏,”沃尔夫最终回应道,“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新柏林选择了如此彻底的隔离路线?即使是出于安全考虑,八十年的完全隐匿似乎也过于极端。”

施泰因走到他身边,与他一起望向深处的城市。“隔离最初是出于生存需要,后来则成为身份认同的核心部分。”他顿了顿,补充道,“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与外界已经发展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社会实体,以至于真正的融合几乎不可能——除非一方从根本上改变自身的本质。”

沃尔夫注意到施泰因谈论这个话题时语气中的微妙变化——不是在描述一个遥远的理论可能性,而更像是在讨论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这种细微的差别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我带了一件礼物给你,”施泰因转移了话题,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台老式打字机,放在旁边的长凳上,“考虑到你作为历史学者的身份,协调委员会认为你或许希望有一种传统方式记录你的观察。这是一台1938年的欧利玛打字机,是新柏林最早的文物之一。”

沃尔夫小心地触摸这台看似古老却保养完美的机器,心中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非常感谢,”他诚恳地说,“这确实是记录历史的理想工具,我没想到你们会考虑到这种感性需求。”

“这反而是我们最善于考虑的,”施泰因回答,嘴角微微上扬,“每种情感体验都有其功能价值。历史学家需要合适的工具来满足记录冲动,这能提升效率,增强专注。纸张和色带都已准备好,送到你的住所。”他看了看时间,“原谅我不能久留,有一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根据委员会决定,你和你的同伴们现在有更大的活动自由。除了少数机密区域外,你们可以参观新柏林的大部分地方。”

现在,沃尔夫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回想着昨晚那段对话。施泰因言语中的某些东西——那种将情感体验完全功能化的冷静描述——让他感到不安。不知为何,比起纳粹的狂热,这种极端理性主义在某种程度上显得更加危险。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门外站着莉兹,这位UFO爱好者,脸上带着异常严肃的表情,与她先前神经质的热情判若两人。她头上乱七八糟的发卡已经被全部取下,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眼神清澈而专注。

“教授,”她低声说,快速环顾四周,“能私下谈谈吗?很重要。”

沃尔夫点点头,将她请进房间。他注意到莉兹的举止完全变了——先前那种近乎滑稽的神经质和夸张手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自信的专业姿态。她关上门,仔细检查了房间的各个角落,然后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看上去像某种测量仪器。

“这是什么?”沃尔夫问道,移近些观察那个精密的小仪器。

“盖革计数器,”莉兹回答,声音冷静而专业,“我在活动中偷偷带上船的。实际上……我是罗切斯特大学物理学助理教授,真名海伦·加勒特,专攻核物理。‘UFO爱好者’只是我的掩护。”

沃尔夫惊讶地看着她,眨了眨眼:“你是……卧底?”

“不是,”海伦摇摇头,“我确实对非人类智能有业余兴趣,但那只是个人爱好。我加入《终极揭秘》节目是因为我追踪到一系列来自南极的异常辐射模式。过去三年,卫星数据显示这片区域有微弱但稳定的人工辐射特征。我提交了研究报告,但没有人相信我的发现,更没有人愿意批准正式考察预算,认为这只是仪器误差。”

她苦笑了一下,神情与沃尔夫在学术界受到的冷遇如出一辙:“他们叫我放弃这个‘牵强附会’的研究方向,回归‘正常科学’。所以我选择了一个能实地调查的机会。莉兹是我在线上使用的小号,偶尔给《天空之眼》和其他类似网站写些胡编乱造的杂谈,建立人设。那些发卡和夸张行为也都是装的,我真没想到这还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沃尔夫不由自主地点头,对这种经历感同身受。在学术界,一旦被标记为“非主流”,获得资源和支持的难度就会成倍增加。

海伦将盖革计数器递给他:“昨天,我在大型发射设施周围游荡时,这个小家伙检测到了异常高的辐射水平,远超新柏林声称使用的‘冷核聚变’技术应有的数值。”

沃尔夫接过仪器,仔细端详着表盘上的刻度和指针:“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些‘火星移民飞船’中装的可能是武器级核材料,”海伦直截了当地说,“教授,我不认为新柏林计划的是和平迁移。没有任何和平用途的太空飞行需要如此大量的武器级核材料。他们对我们撒了谎。”

沃尔夫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蔓延。他回想起那些巨大的垂直发射管,那些被施泰因含糊其辞称为“EMP弹”的装置,以及委员会对“无法共存”人类群体的反复强调。突然间,所有零散的疑点似乎都连接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这些数据确切吗?”他问道,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嘶哑,“会不会有其他解释?比如他们使用某种裂变核热引擎。”

“我检查了三次,”海伦坚定地说,“并且交叉比对了不同区域,包括他们的真正冷核反应堆的背景读数。这不是偶然的误差。作为核物理学家,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种辐射特征与武器级核材料完全吻合。”

沃尔夫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思路。他是一个严谨的学者,习惯于在作出结论前考虑所有可能性。但眼前的证据,结合之前的种种疑点,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我们需要告诉其他人,”他决定道,声音低沉而坚决,“立刻。”

几小时后,沃尔夫、海伦(他们私下决定继续称她为莉兹,以免引起怀疑)、佩德森、马库斯、船长和索菲亚在环境模拟区的一处瀑布旁聚集。这个区域相对隐蔽,周围是茂密的人工林木,而瀑布的水声可以掩盖他们的谈话,避开可能的监听设备。索菲亚是最后一个到达的,她满脸疲惫,但眼神异常警觉。

“抱歉我迟到了,”索菲亚压低声音解释,“我一直在尝试接近通讯中心,但安保突然加强了。有情况。”

“正好配合莉兹的发现,”沃尔夫简短地介绍了海伦的真实身份和盖革计数器的异常读数。

“这与我的观察完全吻合,”佩德森严肃地说,脸色变得苍白,“我昨天在推进系统区发现固体推进剂的化学配方不对劲——燃烧率和药柱参数完全不像是当助推器用,更接近于短程、高速发射需求。当时我只以为是设计理念差异,但现在看来……”

“我在通讯中心注意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马库斯补充道,声音紧张,“他们建立了一个直接连接到全球主要军事通讯网络的接入系统,我之前接触过军事网络才看得出来。我假装对媒体技术感兴趣,看到一名技术员在测试一种频率扫描系统,专门对准各国防空网络和军事预警系统。为什么一个准备离开地球的文明需要这种针对性极强的军事通讯架构?他们说是预防‘新曙光号’发射的时候被各国反导打下来——说不定完全相反。”

“问题不仅于此,”船长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上面草草画着某种技术图纸,“我趁着没人注意时在技术区看到了这个。作为前海军军官,我能确定地说,这是反导系统架构图,各国的都有,他们在逆向分析地表世界的防御系统。”

“我能确认这一点,”索菲亚插话,“我昨晚成功渗透到了发射控制区外围,看到工作人员在模拟各国防空反应。我还拍到了几张照片,但被一名安保人员发现,差点被抓住。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今天加强了安保——他们知道有人在调查。”

沃尔夫感到心脏剧烈跳动。这不再是零散的疑点,而是一个系统性的证据链,指向一个骇人的结论。

“所以这一切都是谎言,”他慢慢地说,声音因震惊而显得异常冷静,“没有火星移民计划,没有和平分离。他们计划的是某种军事打击,可能是大规模攻击。”

“但为什么?”马库斯困惑地问,眉头紧锁,“新柏林已经和平隐居了八十年,为什么现在要攻击外界?他们获得了什么好处?”

“因为共存是不可能的,”沃尔夫回忆起委员会的话,此刻这些词句在他脑海中有了全新的含义,“他们认为两个价值体系如此不同的文明无法和平相处。维尔纳主席的那个假设情境不是理论思考,而是他们已经做出的决定。他们可能认为自己早晚会被发现,随着气候变暖和科技进步,外界迟早会发现新柏林的存在。所以他们选择先发制人,在完全暴露前掌握主动。”

“在我看来,这是对两个文明无法共存的极端解释,”佩德森评论道,眉头紧锁,“正常的思维是尝试接触、谈判、甚至逐步融合,而非立即转向毁灭性打击。”

“理性的极端应用,”沃尔夫低声说,一个可怕的认识在他脑海中形成,“新柏林已经抛弃了纳粹的种族主义狂热,但他们保留了更危险的东西——一种冷酷的、绝对化的理性主义,将效率与生存置于一切之上。在这种思维下,如果计算显示两个系统无法和平共存,那么直接消灭威胁就成了‘合理’的选择。”

索菲亚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心:“我在发射控制区附近观察时注意到,工作人员的行动频率明显加快。他们不像是在准备两天后的行动,更像是随时可能启动。”

“我们必须警告外界,”船长坚定地说,声音中带着军人特有的紧迫感,“无论他们计划什么,都必须被阻止。”

“但我们怎么做?”佩德森问道,始终保持着科学家的冷静,“整个联络系统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我们没有独立的通讯手段。更重要的是,即使能联系外界,我们拿什么作为证据?谁会相信一个关于‘地下纳粹核打击’的疯狂故事?”

沃尔夫想起了自己多年来在学术界被嘲笑的经历,那些关于他“南极纳粹理论”的讥讽评论和轻蔑目光。是的,即使是他,一个受人尊敬的学者,多年来也无法让人们相信这个理论的合理性,更不用说现在这种听起来更加荒谬的紧急警告了。

“我有个想法,”莉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在通讯中心南侧,我注意到有一套子系统,带有直接连接地表的天线阵列。据我所知,它是为了在发射期间与飞船保持联系,绕过常规通讯网络。理论上,如果能接入这个系统,我们可以直接发送信号到外界的军事或科研监听站。”

“我可以协助,”索菲亚补充道,“在我的侦察中,我发现通讯子系统每小时有约五分钟的维护窗口,那时安保相对松懈。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接入。”

“你确定那个系统可以接触到?”船长问,声音中带着一丝希望。

“不完全确定,”莉兹承认,“但我观察到昨天有技术人员在那里进行系统测试,安全措施似乎不是很严格。毕竟,他们认为我们是已经被评估过的‘安全访客’,不太可能对我们设置严格的监控。”

“我们需要证据,”佩德森强调,“不仅仅是警告,还需要能让外界相信的实质性证据。最好是能够数据传输的发射计划或技术规格。”

“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船长语气紧张地打断道,“根据我的经验和对他们行动模式的观察,最后准备工作正在加速。他们原本说的是两天后发射,但我怀疑可能随时启动。今天的活动强度明显高于昨天,人员调动频繁,每个区域都增加了安保。这些都是行动迫在眉睫的迹象。”

沃尔夫感受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压在肩上。如果他们的猜测是对的,全世界可能面临一场灾难性的核打击,数亿人的生命处于危险中。但如果他们错了,贸然行动可能破坏他们目前相对安全的处境,失去了解更多情况的机会。作为一名历史学者,他深知轻率的判断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

但同时,他的直觉——那种带领他找到南极纳粹真相的直觉——现在正在向他发出强烈的警告。他回想起自己无数次在课堂上告诉学生的那句话:“历史往往不是由邪恶造成的,而是由明知危险,却选择沉默之人造成的。”

“我们需要分头行动,”他最终决定,声音比平时更加坚定,“机会只有一次,我们必须同时搜集证据和发送警告。莉兹和我去通讯中心,尝试接入那个独立系统;佩德森和马库斯,你们去技术区,尽可能多地收集关于发射计划的证据,特别是那些能证明真实意图的文件;索菲亚,你对通讯中心的布局最熟悉,在外围接应我们;船长,你留下来后备,保持低调,如果我们失败,你至少还有机会寻找其他途径。”

“这太冒险了,”马库斯担忧地说,“如果我们被抓住怎么办?”

“那么至少我们尝试过,”沃尔夫平静地回答,想起自己的学术生涯,他始终在追寻真相,即使代价是孤立和嘲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场可能的灾难发生而不做任何事情。历史上已经有太多人选择了沉默。”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细化计划,确保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任务和应急措施。考虑到新柏林的高效监控系统,他们知道行动成功的几率很小,但即使只有一线希望,也值得尝试。

在临行前,船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他的老式怀表,递给沃尔夫:“带着这个,教授。这是我父亲给我的,伴我走过许多风暴。也许它能给你带来一点运气。”

沃尔夫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银色怀表,感受到它的重量和历史:“我会保管好的,船长。”

“十五点整行动,”莉兹确认道,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现在是十四点四十五,十五分钟后出发。记住,如果被发现,不要硬抗,去想别的办法!我们的目的是传递信息,不是成为英雄。保持冷静,无论结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