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 大爷:不要让功利蒙蔽了你的双眼
竹湾投资大厦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泛起冷冽的金属蓝调,仿佛一块被冰封的巨镜,倒映着城市天际线的棱角。
陆传站在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沿。
楼下广场的人群如沸腾的蚁群,全息横幅悬浮在半空,金红色的「速通挑战赛」字样被寒风撕扯得微微扭曲,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他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周明端着新煮的摩卡踱到他身侧,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数据屏上跳动的奖金数额:“破百万了,我们竹湾这次算是赌赢了。”
“不如说是我们一起赌赢了?双赢!”陆传轻笑一声,杯中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两人都没说破这场合作的本质——
资本需要流量镀金,而他需要证明,游戏不该是文学家笔下的道德寓言,而是点燃人性最赤裸的美好的愿景之火种。
玻璃幕墙外,一辆印着竹湾LOGO的车子正缓缓移动,车身上“零碳未来城”的标语在阳光下刺眼如刀。
备战室的隔音玻璃也挡不住外面的喧哗。
姜烁瘫在电竞椅上,后颈压着冰袋,面前悬浮的三十多条失败记录像蛛网般将他笼罩。
他咬碎最后半根能量棒,甜腻的糖浆混着铁锈味在舌尖炸开。
眼前的虚拟城市被切割成冰冷的数字模块:住宅区像多余的阑尾被一刀切除,钢材全数浇筑进能量塔基座;医院只保留最低床位,儿童收容所改建成临时仓库。
他握着笔在办公室桌上敲出密集的哒哒声,仿佛在演奏一首暴烈的进行曲。
“夜间采煤效率提升5%,但满意度掉8%;提前三天发双倍口粮,暴动率压到10%……”
他喃喃自语,瞳孔被数据蓝图带来的数据流映得发蓝。
当矿井在第15天轰然塌陷时,他甚至没有抬头——医疗队带着最低配的药品冲进矿洞,补偿粮按工龄分级发放,警卫队的电棍早已守在暴动红线上。
暴动率在19%的临界点颤抖,最终卡在18.7%,像一道将凝未凝的血痕。
姜烁已经为这场比赛备战了半个月,各种激进思路被下发,但迎接而来的只有失败——仿佛曙光城只是历史上一座虚无缥缈的桃花源。
“我又何尝不想建造曙光城,但时间不允许……”
在眼皮底下的眼球早已血丝遍布。
……
决赛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姜烁的屏幕定格在47天22小时,暴动率像一根将断的琴弦死死绷在60%。
他扯下浸透冷汗的故事机。
此刻外面的喇叭正在唱票。
机器冰冷的播报:“第二名,姜烁。”
“第一名,陈为民。”
欢呼声浪突然从观众席炸开。
而在不久前,角落里的老人头发泛着白雪般的银光,陈为民扶了扶老花镜,屏幕上跳出第三次通关记录:48天,幸福值85%。
一位贴心的工作人员用着魂体状态盯着他布满裂痕的手指欲言又止,老人却笑了:“我管了四十年两百万人,最擅长和活人打交道。”
他的城市没有应急预案,只有第5天建起的冗余仓库沉默如山,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超量30%的煤炭和钢材,每一摞都贴着手写标签:“备用——不可挪用”。
第10天成立的市民议会正在表决“是否允许工人戴手套采矿”,光屏上的赞成票与反对票如蝴蝶翅膀般颤动,最终以51%的微弱优势通过。
周末的篝火堆旁永远煨着一桶甜薯汤,工程师的眼镜被热气蒙上白雾,矿工的女儿蹲在锅炉旁画粉笔画,歪歪扭扭的线条拼出“能量塔英雄”几个字。
寒潮警报在第40天拉响时,陈为民正组织市民在露天剧院跳华尔兹。
工程师的皮鞋和矿工的胶靴踩在同一曲《蓝色多瑙河》上,积雪都被笑声震得簌簌滑落。
有个瘸腿的老矿工拄着铁锹当拐杖,非要教市长跳探戈,结果两人一起摔进雪堆里。陈为民的白发沾满冰碴,却笑得像个孩子:“下次寒潮前,咱们搭个带地暖的舞厅!”
……
此刻陈为民的界面上,能量塔在第47天零点完成终极升级。
剧院里的市民仍在相拥起舞,童话绘本被孩子们传阅得卷了边,库存煤炭还剩32%——那是他特意留给下一次寒潮的尊严。
领奖台上方飘过一片全息雪花,落在他肩头化作一行小字:“你给游戏里的人民以人性,他们就还你神迹。”
老人接过奖杯时,指尖触到杯座雕刻的冰晶花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
彼时他刚上任市长,力排众议砍掉商业区扩建预算,用省下的钱给贫民窟装了第一批暖气片。
当晚有人朝他家的窗户扔砖头,玻璃碎裂声混着咒骂:“装什么清官!”而现在,虚拟剧院的光晕中,矿工正搂着工程师哼走调的《喀秋莎》,与记忆里举着报纸糊风筝的孩子们渐渐重叠。
……
领奖前的直播间里,标题《年轻人不要太嚣张,小心被老人教做人》的弹幕疯狂刷屏。
姜烁瘫在电竞椅上,看着录屏里自己冷着脸拆除幼儿园的画面。
弹幕飘过一行:“这是资本家的走狗模拟器吗?”
姜烁是开着直播的。
这猩红的弹幕突然从屏幕旁划过,像一道新鲜的刀口。
他猛灌一口能量饮料,突然抓起麦克风:“这游戏速通根本就是不是人玩的——要速度就得榨干每一份资源,要温情就得拖慢进度等被别人超过!”
很激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困兽的哀嚎。
显然之前善良的他不知为何陷入了一个名叫“功利”的陷阱,变得有些暴躁……
直播间突然传来硬币掉落的音效,有人打赏了价值五百元的「冰川战舰」,附言写着:「多拆点学校,老子爱看这个」。
这时候姜烁抱起了头躲开了摄像头,微微抽泣。
我也不想变得这样……
可这是我用三四十次失败换来的经验……
我的曙光在哪里……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割裂了窒息的空气。
陈为民拄着榆木拐杖站在门口。
老人伸手按下总控台的关机键,直播间瞬间陷入黑暗。
“孩子,放轻松。比赛已经结束了。”
陈为民的声音像煨在炉边的黄酒,温厚地漫过满地狼藉。
他掏出手帕擦拭姜烁指尖黏腻的糖浆,动作轻得像在给文物除尘,“你把自己绷成一根冻僵的钢索,可钢索断了能修,人断了呢?“
老人那沧桑又温暖的话语传入姜烁耳中。
“你太累了,为了一个比赛……这真的值得吗?”
姜烁怔怔望着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
“您说……“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颤抖,“那些被我拆掉的幼儿园,在游戏里会变成什么样?“
陈为民掰开能量棒的手顿了顿,焦糖色的内瓤渗出蜜汁:“会变成你此刻眼里的血丝,变成你后半夜惊醒时的冷汗,变成……“老人忽然把半块能量棒塞进他手里,“变成下次比赛时,你多犹豫的那三秒钟。“
“我在给你讲个我的故事吧。”——
在几十年前,我还在那个地方上班。
那时候我面前全是媒体的夸赞,办公室里的电子屏曾循环播放“幸福指数全省第一”。
但当我离开那座象牙塔时,没有夸赞,没有人劝我留下来,甚至他们希望我快些离开那座城市。
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没能照顾到。
那年虽然我在事业上很有成就,但也是我心灰意冷的一年。
之后,我被要求去往一座边境城市。
因为在这个边境城市的对面,还在燃烧战火,这里也有可能会被波及到,而我的成绩是最好的。
所以一来我就开始加强治安,当时可是鸡飞狗跳的。
但后面治安好了,人们也愿意出来走走逛逛。
之后,
那里的人变得很热情,甚至是会来办公室里叫我出去玩。
我很难理解。
直到我在那遇上了我的妻子。
她爱上我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我把她的家乡变得更好了!像他们这样的人不必担心每天自己是否会受到伤害。
那个时候,我依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也很开心。
之后,我又要去到一个新的城市。
我开始思考。
导致这两次不同的结果是什么原因。
其实很简单。
“管理城市不是解数学题,得先学会把人当人。”
“数据漂亮有什么用?人们不买账。
只有人们买账了,那这数据才是真实的数据。
……
老人笑呵呵的。
“我记得你最初的那个城市,是叫曙光城对吗?”
“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
“啊?时间不早了!孩子我要上台领奖了。”
姜烁痴痴地看着老人离开,而在他心里似乎有座大山被破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