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宽厚？妾心之所向
殿外风雪如怒，卷着冰粒子砸在脸上，刀割般生疼。元策的怒吼如同这狂暴风雪的浓缩，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和洞穿人心的锐利，重重砸在燕回的身上。他高大的身影如同这风雪之源，投下的阴影几乎要将那抹深茜素锦吞没。
手腕上的剧痛火辣辣地蔓延，被巨大力量攥出的红痕在白皙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珠珞在寒风中剧烈摇摆，发出急促而脆弱的碰撞声。
风暴的中心，燕回却奇异地没有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威压碾碎。
狂风撕扯着她宽大的礼袍，勾勒出她挺直的脊梁轮廓。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颌，让风雪毫无遮挡地扑打在她脸上，带来近乎麻木的冰冷刺痛。
就在元策最后一个质问的音节砸落，风雪似乎都为之短暂停顿的窒息瞬间——
燕回唇边那丝几乎被吹散的弧度，忽然加深了。
不是畏惧，不是讨饶，而是一种近乎嘲讽的、荒诞到极致的笑意。
那笑意在她被冻得微微发白的脸上绽开，带着一种奇异的、刺破重重伪装的真实感。她甚至迎着元策那欲择人而噬的锐利目光，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这一步极轻，却仿佛踏碎了两人之间某种无形的屏障。
她顶着几乎要被风雪吹散的珠珞，那双清亮的眸子在飞舞的乱雪中，终于彻底褪去了最后一层温顺的伪装，锐利如刚刚开刃的寒铁，毫不闪避地撞入了元策燃着熔岩的眼瞳深处！
“元侯宽厚，”她的声音在一片呼啸风声中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带着穿金裂石的清越和一丝……令人窒息的、赤裸裸的嘲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风雪，“妾心向往之。”
此言一出，如同往滚烫的油锅里滴入冰水！
“宽厚”？！
这简直是对他方才那毫不留情的捏骨之痛、夺权胁迫、当众逼问行为最辛辣、最彻底的讽刺！她竟敢！竟敢在他暴怒的顶点，用如此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反讽回应！
元策眼中积蓄的风暴瞬间变成了毁天灭地的岩浆！那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在她脸上灼烧出两个窟窿！周围的玄甲侍卫，包括隐在角落的玄嶂，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女人疯了？！她在找死！
然而，燕回根本不等那酝酿中的风暴将她彻底撕碎。
她唇边那抹荒诞的笑意陡然一收，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无比沉静，如同被万年玄冰封存！那沉静下，涌动的是更加危险、更加磅礴的力量！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决断，如同将军发令，响彻在这被风雪围困的冰冷殿宇之外：
“既入元门，妾身往后，便不再是燕家女儿之身！从此只是——元氏之妇！”
这宣言斩钉截铁！字字铿锵！
她亲手斩断了“燕家女”这条身份！不是被元策剥夺，而是她主动、清醒、甚至是带着某种决绝的姿态，将自己“交”了出去！这与方才被迫离场的姿态，形成了天壤之别！
元策眼中那翻滚的熔岩瞬间凝滞了一瞬！这句话蕴含的重量，远超他的预期！她不是在委曲求全，而是在……断尾求生？亦或是……主动献祭？！
这还没完！
燕回说完那句“元氏之妇”，目光并未离开元策那双几乎凝固的熔岩眼眸。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风雪气息刺入肺腑，却让她接下来的话语，如同淬火的寒冰：
“君侯既问妾身所图……”
她微微一顿，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周围肃立的玄甲侍卫——那些属于元策的、忠诚而冰冷的力量。
最后，重新锁定元策！
“妾身所图——”
“绝非仅是背靠君侯威势，在后宅之中安稳度日的金丝雀笼！”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而悠远，如同要穿透这层层风雪与深庭高墙：
“妾身更不愿，眼睁睁看着这朔方十六州的草原被战火焚尽，看着云泽沃土在刀兵之下化作焦土！看着黎民百姓因王侯争斗而流离失所，白骨盈野！”
“江湖水深，人心诡谲，”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元策，看到了更远处如毒蛇般蛰伏的赫连羿，也看到了元家内部元威伯父夫妇那贪婪的窥视，“朝堂之上，更是暗箭难防！君侯麾下纵有玄字五卫——玄刃之锋、玄翊之快、玄燮之沉、玄嶂之稳、玄朔之韧——这般虎狼锐士枕戈待旦！”
她话语中极其自然地提及并肯定了五卫的力量，仿佛对他们的能力了如指掌！这让隐在暗处的玄嶂和其他侍卫眼中都掠过一丝异色！
“然猛虎亦有打盹之时！纵使君侯神勇盖世，又岂能事事面面俱到？那敌国的阴刀，那背后的暗手，时时刻刻都在等着君侯露出哪怕一丝破绽！那时，家国倾覆，只在瞬息！”
她的话语如同狂风骤雨，裹挟着前所未有的真实与力量，狠狠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尤其是那对苍生疾苦的关切和对潜在危机的深刻洞见，与她之前温顺的外表判若两人！
最后，她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紧紧锁住元策惊疑不定却又被深深触动的眼眸，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低沉、凝重，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预言般的穿透力：
“所以，君侯问妾身图什么？”
“妾身今日所言，句句肺腑！”
“妾身所图的——”
“便是借这元氏妇之名，尽己所能！”
“守君侯后院，固您根基，让君侯无后顾之忧！”
“聚人心，察暗诡，为君侯洞察那深潭之下的毒蛇潜流！”
“助君侯，”她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坠地，“将这朔方十六州，这云泽故土，甚至这片纷乱天下，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让野心者的爪子伸进来，必定付出血淋淋的代价！让黎民安居，家国强盛！”
“这，才是妾身真正‘心向往之’！”她昂首挺立在这风雪之中，深茜素锦的嫁衣如同战旗猎猎，“君侯所求，兵强马壮；妾身所向，国泰民安！妾身愿与君侯——共建此万世不易之基业！”
死寂！
比之前元策怒吼后的死寂更加沉重！
风雪似乎都在这掷地有声、包含家国天下的宣言前放缓了脚步。
玄甲侍卫们，包括暗处的玄嶂，看向燕回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花瓶或是战利品的轻视，而是充满了愕然、震动，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这个女人，她看得太透了！说得太对了！她把那些深藏在暗处的危机，把他们这些只知听命而动的刀锋所思考不到的东西，清晰地剥露了出来！
元策紧握着的手掌，早已不知在何时悄然松开。
他站在那里，如同风雪中沉默的山岳。那双熔岩般的眼眸里，狂暴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邃如渊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触动在眼底深处翻涌不息。
守后院？察暗诡？助我？共建万世基业？！
这番话，逻辑严密，气势磅礴！将她个人的野心与元策的目标、与苍生福祉、与家国安危巧妙且宏大地捆绑在了一起！她不是来依附的，她是来作为“元氏妇”这个独特身份，要成为一个不可或缺的助力与伙伴！更重要的是，她把“图谋天下”的宏大野心，堂而皇之地摆在了“为了家国百姓”这面无法反驳的正义大旗之下！
她图的是权势，但她把这权势，描述成了实现共同宏伟理想的工具！而且，无可挑剔！
这份气魄，这份格局，这份冠冕堂皇的“野心”，让元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才是她在奉天殿珠帘下，那双冰冷深眸中燃烧的、让他心悸的真正光芒！
就在这时，一道明显带着江湖草莽气的、洪亮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死寂：
“哎哟我滴个亲娘嘞！”
一个身材壮硕如同铁塔、穿着略显随意甚至开了条缝隙露出健硕胸肌的侍卫（玄嶂）再也忍不住了，他挠着自己短短的板寸头，咧着嘴，一脸的大开眼界，对着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玄翊大声嘀咕起来：
“翊哥！听见没？！女君这……这也太狠了吧？！嫁妆要得够狠，说话更是句句扎心窝子还让人反驳不得！比我娘训我爹可厉害多了！啧啧啧！”
他嗓门本就大，加上风雪也挡不住他这独特的音色，这声“女君”和这不着调的点评，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嶂子！闭嘴！要死啊！”旁边的玄翊反应极快，一巴掌拍在玄嶂那厚实的肩膀上，低喝道，眼神却是冲着元策那边示意。但他嘴角那憋不住的笑意，显然也觉得玄嶂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兄弟间打趣意味的、极其不合时宜的插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刚刚凝结的冰湖。
元策那紧绷到极致的、山雨欲来的气势，瞬间被冲开了一个裂缝！他眉头猛地一蹙，凌厉的目光如冷电般扫向正捂着嘴、满脸“我又说错话了”神情的玄嶂！
玄嶂接触到自家主子那带着冰渣子的目光，吓得一个哆嗦，立刻闭紧嘴巴，往玄翊身后缩了缩脖子，但又忍不住探头，冲燕回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元策：……
他看着玄嶂那副蠢样，再看看一旁想严肃但显然也憋不住的玄翊，以及周围其他侍卫肩膀可疑的抖动……那股欲摧毁一切的风暴和质问，像是被扎了一针的气球，再也无法凝聚起之前的煞气。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口灼热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
他没有再看燕回，也没有斥责玄嶂的失礼。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憋着笑的玄甲侍卫，最终落在了主殿那紧闭的大门上。
许久，久到风雪似乎都要在这奇异的对峙中凝固。
久到燕回的睫毛上都结了一层薄霜。
元策才转回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听不出喜怒的、低沉而平稳的声线说道：
“风雪甚寒。”
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燕回，径直大步流星地朝主殿走去。
“玄燮，派人守着正殿大门。”
“玄嶂——”他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气，“风雪里站着去！不到日落，不准挪动半步！”
被点名的玄嶂一张大脸瞬间垮了下来，苦哈哈地应了声“是”，老老实实走到院子中心那片积雪最深的地方，抱臂挺立，一副站军姿的悲壮模样。玄翊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其他人各自归位。
元策已经一把推开了主殿沉重的殿门。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殿内暖融的光晕之后。
风雪之中。
只剩下依旧挺立在原地的燕回。
以及在她十几步开外，像个铁桩子似的杵在风雪中，正冲她挤眉弄眼的……新任“门神”玄嶂。
雪，无声地下着。
燕回微微低垂着眼帘，长睫上凝结的冰晶在寒风中轻颤。手腕的痛楚依旧清晰，心口的冰寒却仿佛被刚才那场剧烈对峙点燃了一丝异样的、灼人的温度。
就在这时——
一阵疾风带着一道影子掠过！
一件厚实还带着滚烫体温、散发着淡淡松柏气息的墨狐皮大氅，被一只大手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但刻意避开了她受伤的手腕）兜头抛在了燕回身上！
厚重的狐裘瞬间将风雪挡在外面，只留下皮毛上残留的属于元策的体温，灼烫得惊人！
没有任何言语。
只有殿门关闭时带起的一缕寒风。
燕回裹紧了这件带着强烈个人印记的大氅，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属于元策的铁血与松香气息混合的味道，霸道地钻入鼻翼。
她抬起头。
看着殿宇深处那跳跃的烛火光影。
看着风雪中对她龇牙咧嘴做鬼脸的玄嶂。
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象征着某种开始亦或终结的厚重狐裘。
元氏之妇……
家国天下……
风刀雪剑中铺展开的棋局……
刚刚落定的第一步，杀机四伏。
未来之路，唯有步步为营！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