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园惊梦

雨,一直下。

衣衫单薄的厉寒洲在万丈绝壁前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双手掩额望向那隐没在雨幕与黑暗之中的群峰,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绝壁万仞,究竟该如何上去呢?

都说往生之渊,有来无回,除非投胎转世。

昔日他被击落于此,若非机缘巧合坠入连接丰都的空间裂隙,早已粉身碎骨。

如今九死一生归来,却修为尽失,这曾经的伤心之地,竟又成为阻碍他重返人间的第一道天堑……

“要在平日闭眼可过,然而此刻,丹田空乏……”

他摇头苦笑,声音嘶哑。

就在这时,

一个充满戏谑、仿佛由无数细微魂音糅合而成的奇异声响,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真是笨啊!守着金山银山还在此哭穷!真是枉费了帝寂老头的一片好心!”

“谁?!谁他么在这里说风凉话?”

厉寒洲浑身骤然紧绷,犀利的目光如电般扫向四周漆黑的岩壁与雨林,罕见地爆了粗口。

然而,深渊之下,除了风雨之声,再无其他。

他瞬间明悟,意识沉入识海:“鬼王玺?方才,是你在说话?”

“哼!如此绝境,除了本玺,还有谁会搭理你这落拓之人?”那声音带着几分傲娇,俨然舍我其谁。

“……”

厉寒洲心中惊疑不定:“你,你何时生出的灵智?为何在丰都十年,从未出声?”

“此前你有蠢到需要本玺亲自指点迷津吗?”

鬼王玺反唇相讥,“本玺灵智初开,力量微薄,开口不需代价的?”

“这,你……”

心中念头急转,厉寒洲嘴上却不服输:

“哦?那你现在开口,是打算扮演救世主,好让我感恩戴德?”

“感恩戴德?

让你感恩有毛用?能让本玺称尊三界吗?

不过看你蠢得实在碍眼,忍不住提点你一二罢了。”

厉寒洲:“……”

须臾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既然如此,不说也罢。我就困死在此地,看你如何重回丰都,做你那称尊三界的春秋大梦!”

厉寒洲假装破罐子破摔,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上了眼。

“你!”

鬼王玺似乎被噎住,连魂音都波动了一下,“小子,你这是…耍无赖?”

数息之后,不闻回音,鬼王玺无奈再度发声:

“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抱负,这就开始摆烂了?”

……

“小样,看谁熬得过谁?”

面对鬼王玺的不断挖苦讽刺,厉寒洲始终充耳不闻,甚至还翘起二郎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罢了,本玺不与你这落魄之人计较。”十余息后,鬼王玺妥协了,

“小子听好了,白无常给你的记忆魔晶里,有一套名为‘阳关三叠’的轻功身法,无需灵力,仅凭肉身巧劲与气息腾挪,就足够你爬上这破崖。”

“这还差不多……”

目的达成,厉寒洲露出满意笑容,终于开口。

“阳关三叠?还有这般神奇的功法?”

他立刻集中精神,探入记忆魔晶。

很快,找到了一位名叫风无影的前辈所创的“阳关三叠”,身法精义如清泉流入心田。

果然精妙!借力化力,空中二转,如登三重关隘!

片刻之后,厉寒洲便已掌握诀窍要领。

“感谢指点,寒洲承情!”识海之中,厉寒洲真诚道谢。

“哼,知道就好。

此次助你破关,本玺损耗过巨,即将陷入沉睡。

日后欲要唤醒本玺,需将修为提升至炼神境,以魂力温养……

你且好自为之,切记务必在六个月之内寻到返魂丹服下,否则定然身死道消,本玺可真就血本无归……”

脑海中的话音渐弱,那枚悬于识海的鬼王玺随之光华内敛,彻底陷入沉寂。

“好你个鬼玺,就不能盼我点好?”

内心腹诽着,神魂却不敢有丝毫耽搁,继续默默体悟“阳关三叠”的奥妙。

少顷,他眼神一凝,看向峭壁上几处微小的凸起,足尖猛地一点地面!

嗖!

身影如轻烟般窜起,虽无灵力加持,但凭借对肉身力量的精准控制和精妙步法,竟如灵猿般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开始借力飞纵。

每一次力竭将坠之时,足尖总能妙到毫巅地在那湿滑的岩石或缝隙中轻轻一触,身形便诡异地再次拔高,完成一次次惊险无比的“叠劲”。

雨水让苔藓密布的岩壁越发变得湿滑无比,数次他都险些失足,但丰都十年磨砺出的恐怖意志与身体控制力,让他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稳住身形。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在某一刻,他朝前猛一伸手,手掌牢牢扣住了崖顶边缘冰冷的岩石,继而猛一提气,翻身而上,稳稳落在往生之渊的崖顶之上!

久违的、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属于人间的空气纷纷涌入肺腑,混杂着雨水的微涩……如此清晰的质感,让他有种想仰天长啸的冲动。

然而,还没等他张口——

“嗷吼——!”

一声清越而充满威严的兽吼,如同玉磬轻鸣,却又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猛然从乾坤宗核心方向传来,瞬间压过了风雨雷鸣!

他身形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冰冷的了然。

乾坤宗护宗神兽——玉麒麟!

此兽能感知天地清浊之气,对幽冥死气、异种能量最为敏感。

自己虽极力收敛,但刚从丰都归来,身上残留的极致阴煞气息与鬼王玉玺的波动,终究还是没能完全瞒过这头神兽的灵觉。

“嗷吼——!”

第二声长啸接踵而至,比第一声更加急促,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啸音在群山之间回荡,穿透雨幕,传遍整个宗门。

厉寒舟眼神一凝,知道麻烦来了。

“这该死的畜生,简直和那群忘恩负义之徒一般无二,丝毫不顾及当日情谊……”

“嗷吼!!!”

就在厉寒洲暗自腹诽之时,第三声长啸响起,声浪滚滚,充满了强烈的敌意与锁定之意,经久不息。

三声长啸,一声警示,一声定位,一声锁敌!

这是最高级别的外敌入侵警报!

“不好!”

厉寒洲毫不犹豫,心念动处,《阴天子经》中的匿迹法门——幽影潜踪已然运转。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滑入旁边茂密灌木的阴影中,气息瞬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几乎同时,不绝于耳的破空声与呐喊声便由远及近:

“快!往生渊方向!”

“玉麒麟三啸示警,必有重大敌情!宗主有令:执法堂全员出动,封锁所有路径!”

“仔细搜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声音由远及近,火光在雨幕中闪烁,迅速朝着崖边合围而来。

厉寒洲眼中寒光一闪。

若是修为尚在,这些弟子不过土鸡瓦狗。但此刻……

不待他多想,数队身着乾坤宗执法堂服饰的弟子就迅速掠过他的藏身之处,手持明晃晃的法器,神识来回扫视,却无一人在那片阴影上稍作停留。

这便是幽影潜踪的神奇之处:并非完全隐身,而是利用阴阳二气的微妙转换,扭曲周身光线与气息,使自身完美融入周围环境阴影之中,非灵识远超施法者或拥有特殊瞳术者,极难察觉。

“奇怪,明明玉麒麟示警此地有异……”

“许是感知错了?或是那幽冥气息残留?”

“继续搜!宗主有令,宁杀错,勿放过!”

很快,弟子们的议论声渐渐远去,但厉寒洲的心却越发变得冰冷。

“宗主……独孤无忌……”他心中冷笑,“乾坤宗已尽在你掌控之中了么?就连执法堂,也成了你排除异己的私器!”

又等数息,厉寒洲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身之地,继而凭借对宗门地形的熟悉,避开所有明岗暗哨,朝着后山潜行而去。

今晚正好是中元之夜,所以有一个必去之地——祖师陵园。

陵园正中央的一座坟茔前,斑驳的石碑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凄凉。

当他慢慢走近,瞳孔却骤然缩紧——

此刻,坟前的风雨下,竟然跪伏着两个素衣女子!

一人撑伞,为前方跪拜之人遮挡风雨,自身却已湿透。

纸钱随着风向在火盆中明灭,映出两道纤细侧影。

厉寒洲屏息,将幽影潜踪运行至极致,隐于古松之后,内心惊疑不已——

何人在此祭拜爷爷?

就在这时,凉风拂过,传来了那低头女子带着哽咽的轻轻祷告声:

“厉爷爷……求您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寒洲哥哥……保佑他平安无事,早日归来……”

声音轻柔,却如一道惊雷,瞬息在厉寒洲脑海中炸响!

寒洲哥哥?

这个称呼……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了天地,也清晰地照亮了那祷告女子的容颜!

那是一张娇艳如花、我见犹怜的脸庞,眉眼精致,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纯真,但此刻却挂满晶莹的泪珠,更添几分凄美。

这张脸,厉寒洲认得!

——独孤采薇!

独孤无忌的掌上明珠!

那个十年前,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用软糯的声音喊着“寒洲哥哥”的小女孩!

竟然是她?!

厉寒洲浑身剧震,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翻涌浪潮的万分之一!

往事如开闸的洪水,汹涌扑来……

十年前,他还是光芒万丈的乾坤宗少主,被誉为北冥洲千年难遇的不世天才。

父母疼爱,长辈呵护,同辈钦羡……尤其是副宗主独孤无忌,更是对他关怀备至视如己出,甚至远超自己的一双儿女——独孤缥缈和独孤采薇。

那时,年仅七岁的独孤采薇,粉雕玉琢,总喜欢黏着他……

他会带她去后山捉萤火虫,会给她讲山外的故事,会在她被其他孩子欺负时挺身而出……在她心中,自己这个“寒洲哥哥”,远较自己的亲哥哥独孤缥缈还要亲近。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在他父母远赴星域战场,并且一去不返后,悄然变质。

独孤无忌的笑容渐少,眼神深处多了些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直到……核心弟子大比前夜!

那个夜晚,独孤无忌一如既往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勉励他勇挑重担,目光柔和似水。

可暗地里,却将一股阴寒歹毒、宛如跗骨之蛆的指力——阴风指,悄无声息地打入了他的经脉深处!

那指力阴柔歹毒,潜藏极深,寻常探查根本无法发现。

次日大比,他一路高歌猛进,直至最终对决——对手,正是独孤无忌之子,独孤鲲鹏!

二人激战正酣,就在厉寒洲稳居上风之时,那潜藏的阴柔指力骤然在气海爆发,如同堤坝溃决,瞬间凝滞了他的血脉,让他灵力的运转变得艰涩!

就是那一瞬间的迟滞,让他空门大开!

而对面,一向和他称兄道弟的独孤鲲鹏,终于原形毕露。

脸上闪过一丝奸计得逞的狞笑,似乎早就料定如此的他,精准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双凝聚着全身功力的断脉掌,毫无保留地轰击在他的胸膛之上!

“噗!”

鲜血狂喷而出,伴随着经脉寸寸断裂的剧痛,厉寒舟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磅礴巨力狠狠击飞,朝着演武场外那深不见底的往生之渊迅速坠落……

视野随之急速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

是独孤鲲鹏那居高临下、充满得意的狠厉眼神;以及高台之上,细品香茗稳稳端坐如老狗的独孤无忌……

回忆如刀,刀刀剜心。

阴影里,厉寒洲咬紧牙关,胸腔内恨意与杀机几乎炸裂。十年炼狱,每一次挣扎求生,这幕景象便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此刻,仇人之女,就跪在面前。

她是那场背叛的见证者吗?

或者……也是那场卑劣阴谋的知情者和参与者?

厉寒洲看着独孤采薇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她为自己祈福的哽咽……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是,鳄鱼的眼泪吗?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混着嘴角不知何时咬出的腥咸,他怔怔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与记忆中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影像依稀重叠,又猛地撕裂。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惟愿今夜之后,永不再见。

厉寒洲的眼神,渐渐恢复到惯有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