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无所获

顺着扶梯往下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更加触目惊心的场景。

食物,果然是末世中必须用命去争夺的稀缺资源。

相比起一楼大厅还算勉强维持的体面,B1层的惨烈程度几乎是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在晃动的光柱边缘,嶙峋的白骨分外森然。

有人蜷缩在收银台后面,脊椎折断成诡异的弧度;

有人扑倒在通往超市主通道的门口,手臂前伸,指尖距离一只腐烂成空壳的购物袋只差不到半米;

还有几具骸骨纠缠在一起,肋骨交叠,指骨深陷彼此的眼眶——不知是在争抢,还是在搀扶。

就连胆大如赵佳禾,此刻也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

这条通往沃二玛的走廊,简直像是森罗地狱的入口。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白骨上移开,看向身前的两个同伴。

熟悉的背影给了她些许支撑,僵硬的四肢终于找回了力气。

她快速回忆了一下,抬手朝右前方一指,声音压得很低:

“应该是这个方向……以前周末来逛的时候,我懒得走太远,都是直奔离入口最近的食品区。”

循着赵佳禾的指引,越过几排被推倒的铁质围栏,又绕过一辆侧翻在地、轮子还在半空徒劳空转的购物车,三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第一目标——沃二玛超市的正门入口。

入口大敞,玻璃门只剩下一扇还挂在轨道上,另一扇彻底脱离,倒伏在地,碎成无数细小的晶亮残片。

超市内部保持着灾难初袭时那种混乱的定格状态。

不,不仅仅是混乱。

这是掠夺之后的荒芜。

曾经整齐排列的货架东倒西歪,大半已经倾覆,金属架身布满锈迹和黑色污渍。

地面上散落着被撕开、踩踏、丢弃的各种商品残骸:

某包膨化食品被踩得粉碎,油脂浸入地砖缝隙,形成永久性的暗斑;

几只玻璃瓶装的调味料碎裂在地,凝固已久的酱褐色液体边缘泛着白毛;

不知是肉干还是什么的包装袋被撕成两半,里面的内容早已不知所踪,只剩袋口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手印。

血迹。

到处都有血迹。

喷溅状的、拖拽状的、按压状的——在货架立柱上、在收银台边缘、在墙壁开关旁,甚至在褪色的天花板吊顶边缘,也能看到飞溅上去后干涸成细密斑点的暗红。

所有值钱、能吃、能用、方便带走的东西,几乎都被一扫而空。

食品区的货架最惨烈,十层九空,偶尔剩下几包被压在最底下、包装破损污染严重的过期零食,也没人去动。

不是不想,是那包装上厚厚的灰尘昭示着,这东西早就被人判定为不值得拿。

曾经琳琅满目、货品堆积如山的沃二玛,如今只剩下一副被啃噬殆尽的空壳。

“这简直是浪费……”

赵佳禾喃喃着,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

下一瞬,她就像一只看见肉骨头却扑了个空的饿狼,几乎是冲了进去,脚步在满是碎屑的地板上踏出急促的回响。

有人自告奋勇当探路石,唐双远也乐得轻松。

他调整了一下手电筒的角度,不紧不慢地跟进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所能及的每一寸空间。

他不找食物。

他找的是——电池、蜡烛、打火机、便携刀具、绳索、胶带、未被卷走的零星工具……以及,任何可能表明“这里曾经或仍然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三人在偌大的沃二玛超市里走走停停,如同在一头巨兽遗骸的腹腔里逡巡。

赵佳禾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从刚进门时的亢奋与期待,一点点冷下去,最终凝固成彻底的失望。

她本以为迎接自己的将是一座尚未启封的粮仓。

结果呢?连掉在地上没来得及捡走的残渣,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好在三人也并非全无收获。

生活用品区的底层货架缝隙里,赵佳禾眼尖,掏出了三个被踢进去的防风打火机。

这东西寿命长,还能够点火,一人分了个。

五金货架早已被洗劫一空,却在倒塌的立柱后面滚落着七八枚长短不一的螺丝钉,雷刚顺手捡起来揣进腰包——或许能用得上。

最值钱的收获来自原本摆放便携照明工具的角落——那里空空如也,连展示挂钩都被扯歪。

但赵佳禾不甘心,趴在地上用手电往最深处照,硬是从货架底部的老鼠窝里捞出一只落满灰、但拧开开关居然还能亮的老式手电筒。

沃二玛确实很大。

但再大,在无人补充、无人维护的状态下,也不过是一座死寂的空仓库。

即便有些倒塌的货架拦路,绕几步也就过去了。

不到一个钟头,三人已将超市公共区域彻底逛完。

雷刚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过道口,沉声道:

“袁老弟,这边不像有人的痕迹。”

他顿了顿,用脚尖碾了碾地面:

“别的不说,光是这层灰——你看这厚度,别说脚印了,连个手印都没有,少说三五年没人踏进来过。”

灰尘。

在这种失去一切人工清洁手段的废墟里,灰尘就是最诚实的史官。

只要有人走过、爬过、甚至匍匐挪动过,都一定会在那层均匀铺展的尘埃上留下痕迹。

痕迹的陈旧程度、覆盖状况,甚至能大致推断出时间跨度。

而这里——

唐双远蹲下,用手电贴着地面平行照射,光束下每一丝灰尘的纹理纤毫毕现。

均匀,完整,没有任何扰动。

别说三五年前。

这里至少七八年没有人踏足过。

他站起身,眉头锁得几乎拧成死结。

这趟城市探索之旅,从出发起就磕磕绊绊,没有一件事顺利。

先是道路被废弃车辆和坍塌建筑堵死,被迫弃车步行;

好不容易在居民楼安顿下来,半夜又遭遇蚊群围困,险些全军覆没;

历尽千辛万苦抵达目标商场,连那家体验店的名字都没摸到边;

退而求其次转战超市,本以为至少能搜刮些急需物资——

结果呢?

一座曾经堆满货物的巨型超市,被搜刮得比洗过的盘子还干净。

更可怕的是,这里连半点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都没有。

就好像——

就好像这座城市,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