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呼喊

“雷大哥。”

唐双远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雷刚顿住脚步,回头。

唐双远没有解释,直接从侧腰包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半新不旧的东西。

那是在外面废墟里捡的手持式扩音喇叭,他当时觉得这玩意儿或许能派上用场,顺手塞进了包。

换上电池之后,指示灯只亮起微弱的一格红,但够用。

看到雷刚眼中的疑惑,唐双远开口解释道:

“时间有限,这样一寸寸翻,天黑了也翻不完,煤球一只猫在外面不安全。”

他语速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直接喊。”

“这里面要是还有人,愿意出来、有胆子跟着我们出去的——那就收留。”

“如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落满灰尘的瓦楞纸床,“如果人已经不在,或者,听到了也不打算出来——”

他抬手,指了指货架上那些尚未完全搬空的、积压多年的库存:

“我们补给一下,拿了能用的东西就走。”

雷刚点了点头,接过喇叭,在掌心里掂了掂,按下开关。

扩音器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电流啸叫,随即沉入低沉的嗡鸣待机状态。

他清了清嗓子,将喇叭举到嘴边,声音压得很沉,却在这空旷的、死寂的、堆满陈年货物的仓储大厅里,一浪一浪推开:

“有人吗——”

“这里还有人吗——”

“愿意跟我们出去的——出声!”

声音在七米高的顶棚与钢铁货架之间反复折射、衰减,最终消失在仓库最深处那片未被任何手电照亮的、浓稠如墨的黑暗里。

没有人回应。

雷刚维持着举喇叭的姿势,等了将近三十秒。

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落,在手电的光柱里如细雪般翻飞。

他放下手臂,关掉开关,将喇叭递还给唐双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意料之中。

但总归是要喊这一声的。

不是为了那个可能早已不在此处的幸存者。

是为了自己。

为了确认,他们还没有放弃寻找同类这件事本身。

唐双远接过喇叭,顺手塞回包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分配任务:

“十分钟。”

“分散搜,别走远。”

“找电池、药品、保质期长的真空食品、绳索、刀具——能带走、用得上的都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

“拿不完的,记住位置,下次再来。”

雷刚点头,转身朝仓库东侧货架走去。

赵佳禾站在原地没动,手电光柱无意识地在地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墙角那叠落满灰尘的瓦楞纸板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转身朝另一侧货架走去。

手电的光束在巨大的仓库里交错、分开,各自照向不同的方向,如同三只在黑暗海底探寻沉船遗骸的灯笼鱼。

货架上确实还有东西。

不多,零零散散,东一箱西一盒,大多是滞销品、大包装拆零后剩下的尾货,或者灾难发生时还没来得及上架的新品。

赵佳禾在C区角落里发现了一整箱没开封的碱性电池,五号七号混装,纸箱边角磨损,顶部积灰,但拆开看里面电池簇新,生产日期标注是灾难前四个月。

她毫不客气地将整箱塞进自己硕大的登山包里,拉链堪堪合拢。

雷刚在D区找到了三箱军用口粮。

不是超市常规货品,箱体印着陌生的供应商代号和“特供”字样,可能是某个单位临时采购寄存在此。

包装完好,保质期到灾难后第三年——早过了,但密封未拆,真空铝箔袋没漏气,理论上还能吃。

他掂了掂,将其中两箱摞在一起,单手拎起,另一只手还在货架缝隙里摸出两卷工业保鲜膜和一大包一次性橡胶手套。

唐双远走在最偏僻的F区。

这里存放的是陈年滞销品、过季换标退下来的旧货,以及一些没人要的生活杂项。

还未开封的毛巾,落满灰的塑料收纳盒、积压多年的拖把替换头。

纸箱半塌着,灰尘比别处厚了不止一倍。

微微摇头,他放弃了这边,转头去了赵佳禾所在的区域,一起装起了食物。

这些生活用品不是急需的物资,没必要带上浪费空间。

也就是这背包是他特地从现实世界买的军工级户外款,加厚帆布、双排缝线、底部有耐磨衬板——不然还真禁不起三人这几分钟里近乎疯狂的填塞。

十分钟。

看似很长,足够三人将随身携带的每一个腰包、侧袋、战术挂点都塞到极限。

雷刚甚至不满足于此,直接从货架底层拖出一只半人高的纸箱,扛在了肩膀上。

这些在外面足以引发一场血案的硬通货,在这座被遗忘的仓库里,却成了最无人问津的弃儿。

但也只有十分钟,仿佛只需要几个呼吸的时间就会流失。

雷刚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秒针越过最高点,他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对唐双远说:

“我最后喊一声。”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片死寂的黑暗做最后一次确认:

“要是还没人出来,我们就走。”

唐双远没有阻止。

他知道雷刚在坚持什么。

这里曾经有人。

活生生的人。

以他那刚正不阿的性子,自然是不可能就那么放弃。

雷刚再次拿起喇叭,他沉默了两秒,将音量旋钮调到最大之后举到嘴边。

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仓库里,固执地推开层层死寂:

“有人吗——”

“我们要走了——”

“愿意出来的——这是最后一声。”

停顿。

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坠落。

“三。”

雷刚握着喇叭,指节泛白。

“二。”

赵佳禾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不少。

“……一。”

雷刚放下喇叭,没有回头。

“走吧。”

他转身,背脊挺得笔直,脚步声在空旷的货架之间回响。

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那道声音从身后的浓稠黑暗中,极其艰难地、像从喉咙深处一块一块挖出来似的,响了起来:

“等……”

不是“等等”。

是“等”。

一个字,几乎耗尽了对方全部的力气。

雷刚脚步顿住。

那声音没有停,或者说,那个藏匿在黑暗中的人,正用尽最后一丝神智,把破碎的音节拼成句子:

“等……我……”

“我跟你们……走。”

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

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漫长窒息后才挣扎着吐出的一口气,干涸、破碎、带着喉咙被撕裂般的毛边。

却又像溺水之人攥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每个字都拼尽全力,每个字都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