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春风得意马蹄疾
三月初三，上巳节。
沈砚牵着一匹瘦马，走在官道上。马是老马，牙口都快掉光了，是他用全部积蓄从屠户手里买下来的。那屠户原本是要杀了做肉脯的，少年看着马眼睛里的浑浊水光，忽然想起瞎眼婆婆临终前的眼神。
“这马通人性，“屠户数着铜钱，咧嘴一笑，“就是太老了，跑不动远路。公子要是急着赶路，建议换一匹。“
“不急，“沈砚拍了拍马脖子，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浊气，“慢慢走，才能看清路上的风景。“
他确实不急。从边陲小镇到白鹿书院，快马加鞭只需五日，他却打算走上十日。因为有人在等他，也有人在等他死。走得慢些，那些魑魅魍魉才会一个个跳出来。
第一站是青州城。
城门处贴着一张海捕文书，画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罪名是“刺杀朝廷命官“。沈砚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画的是“铁掌水上漂“裘千仞，二十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悍匪，后来据说死在了“山河案“中。
看来，有些人也没死透。
他牵着马走进城门，在第一家客栈前停住脚步。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门口蹲着个熟人。
邮差老周。
老周还是那副模样，穿着褪色的青布衣裳，手里拎着个空酒葫芦，正眯着眼睛晒太阳。看到沈砚，他像是见了鬼一样跳起来，转身就要跑。
“周叔，“少年淡淡开口，“你的马呢？“
老周僵在原地，半晌才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沈掌柜，您怎么来青州了？“
“送信啊，“沈砚将缰绳系在门桩上，动作不紧不慢，“你给的那封信，我回一封。“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那封画着剑形徽记的信。老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短刀——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根旱烟袋。
“别找了，“沈砚说，“三日前，你在我茶碗里下的'软骨散'，我倒进你酒葫芦里了。这三天，你怕是连筷子都拿不稳吧？“
老周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客栈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门口的动静。这就是江湖，死个人和死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只要不在自家门口碍事就行。
“谁指使你的？“沈砚蹲下身，与老周平视。
“我……我不能说……“老周的声音在发抖，“说了，我全家都得死……“
“不说，你现在就得死。“
少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可老周知道，他是认真的。这个在镇上卖了五年针线的少年，眼里有一种让人心寒的东西——那不是杀意，是漠然，对生死的漠然。
“是……是知府大人……“老周终于崩溃，“他说，只要让你赶不上三月初七，就给我五百两银子，送我去江南养老……“
沈砚点点头，站起身来。
“周叔，你给我送了五年信，“他说，“这五年，你从我这里拿走了三十七两银子，偷喝了我十二坛酒，还趁我不在时，翻过我的柜子。“
老周瞪大了眼睛。
“但我没杀你，“沈砚牵起老马，“因为你是镇上唯一一个，在我婆婆死后，给她坟前烧过纸钱的人。那一百个铜板，是你攒了三个月的。“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软骨散的解药，在土地庙的神像下面。取了解药，去江南吧，别再回来了。“
老周愣在原地，老泪纵横。
客栈里很热闹。
三月初三是上巳节，青州城的文人墨客都在这一天出来踏青，吟诗作对。沈砚要了一间上房，将老马交给店小二，自己坐在大堂角落里，要了一壶清茶，一碟茴香豆。
他不喜欢喝酒，瞎眼婆婆说，酒能乱性，而他要时刻保持清醒。
“这位公子，可否拼个桌？“
抬头看去，是个年轻书生，穿着半新不旧的儒衫，背着一只书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的一柄折扇，扇骨是象牙的，扇面却是一片空白，没有字画。
“请坐。“
书生道了谢，坐下后却不吃不喝，只是望着窗外的街道，忽然叹了口气：“公子觉得，这青州城的春色如何？“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道两旁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谁用画笔轻轻点上去的。几个孩童在树下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银铃。
“很好。“
“很好？“书生笑了，“公子可知，这柳树下面，埋着多少白骨？“
他压低声音：“永和十二年，'山河案'发，青州城一日之间杀了三千人，血流入河，三日不散。那些柳树，是用人血浇灌长大的，所以叶子才绿得这样妖异。“
沈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公子是白鹿书院的人？“
书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何以见得？“
“象牙扇骨，空白扇面，“沈砚说，“这是白鹿书院'无字班'的标志。据说这一脉的弟子，出师之前，扇面上不能有任何字画，需以天地为纸，以众生为墨，悟出自己的'道'，方可落笔。“
书生终于正眼看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沈沉舟的儿子，果然见识不凡，“他收起折扇，“在下陆子衿，白鹿书院'无字班'首席，特来迎沈公子入学。“
“入学？“
“三月初七，不仅是取匣之日，也是白鹿书院开院之日，“陆子衿从书箱中取出一卷帛书，“令堂叶轻眉，曾是书院'春水堂'的弟子，按规矩，她的子嗣，可免试入院。“
帛书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载着叶轻眉在书院期间的点点滴滴。沈砚看到一行字，手指微微一顿：
“永和十年，轻眉私放要犯沈沉舟，触犯院规，逐出师门。然其情可悯，其行可原，特保留'春水剑'传承，待其后继之人，重归书院。“
“令堂当年，是为了救令尊，才放弃大好前程的，“陆子衿轻声说，“她本可以成为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堂主。“
沈砚沉默良久，将帛书卷起，收入怀中。
“陆兄，“他说，“你既然来迎我，可知这一路上，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
“知道，“陆子衿笑了，“所以我才来的。沈公子，你或许不知道，'山河匣'的秘密，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年幼，朝中大权旁落。令尊沈沉舟，正是先帝最信任的人，那口匣子里装的，不是遗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是名单。一份记录着朝中所有叛臣的名单，以及……先帝真正的死因。“
窗外，春风拂过柳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沈砚忽然想起瞎眼婆婆说过的话：“砚哥儿，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是名字。有些名字，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陆兄，“他说，“我想去个地方。“
“哪里？“
“乱葬岗。“
青州的乱葬岗在城西，是一片荒芜的土坡，长满了野草和荆棘。据说这里埋着“山河案“的三千冤魂，每到夜里，就能听到鬼哭狼嚎之声。
沈砚站在坡顶，看着脚下连绵起伏的坟包，大多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块光秃秃的石头。
“令尊令母的衣冠冢，在这里，“陆子衿指着最角落的一处，“当年朝廷不许收尸，是书院的几位先生偷偷埋的。“
坟很小，很简陋，两块木板交叉插在地上，上面刻着“沈沉舟、叶轻眉之墓“几个字，字迹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
沈砚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哭，瞎眼婆婆说，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洗不白冤屈，也浇不灭仇恨。
“爹，娘，“他说，“孩儿来了。“
风吹过，野草低伏，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陆子衿站在远处，没有打扰。他看着少年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子衿，你看一个人，不要看他的眼睛，要看他的影子。眼睛会说谎，影子不会。“
此刻，夕阳将沈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笔直如剑，插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像是要刺破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走吧，“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去白鹿书院。“
“不等三月初七了？“
“不等了，“少年翻身上马，老马发出一声嘶鸣，居然有了几分龙吟之势，“既然注定要打开那个匣子，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陆子衿笑了，展开那把空白的折扇，轻轻摇了摇。
“沈公子，“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和令尊当年一模一样？“
老马扬起四蹄，向着夕阳的方向奔去。沈砚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迎接。
身后，乱葬岗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