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嵩山别后,江上琴声
嵩山封禅台一役,沈清辞五个字,一夜传遍江湖。
有人说他是剑宗遗孤,有人说他是风清扬亲传弟子,有人说他身怀《笑傲江湖曲》与独孤九剑,是能搅翻整个武林的人。
可他本人,却半点没有留在风口浪尖的意思。
离开嵩山之后,他便带着林平之弃了官道,一路向南,专拣江河湖泽而行。林平之的琴艺日渐纯熟,闲时便在船头抚琴,沈清辞则临舟练剑,剑光与水光相映,倒真有几分江湖隐士的模样。
这日,船行至一处宽阔江面。
暮烟低垂,水天一线。
林平之正拨弦轻奏《笑傲江湖》,琴音婉转,却少了几分箫声相和,总显得有些单薄。
沈清辞收剑立在船头,望着江面轻声道:“此曲本是琴箫合奏,少了一支箫,终究少了一半魂魄。”
话音刚落,江面上游,缓缓漂来一叶扁舟。
舟上立着一名绿衫女子,轻纱遮面,身姿窈窕,怀中抱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箫。她不言不语,只静静听着这边琴音,一双眼眸清澈如秋水,却又藏着几分说不尽的心事。
林平之的琴声,不自觉一顿。
绿衫女子却忽然启唇,声音轻柔悦耳,却带着一股能压过江风的定力:
“琴是好琴,曲是好曲,只是少了一人相和,未免可惜。”
沈清辞眸色微凝。
这女子气质不凡,箫不离身,又听得懂《笑傲江湖》,绝非寻常江湖儿女。
他微微拱手:“姑娘也知此曲?”
绿衫女子轻轻点头,玉箫缓缓递至唇边:“不仅知,还会和。”
下一刻,箫声起。
清越、空灵、带着几分江湖漂泊的洒脱,又藏着几分身处漩涡中的身不由己。
林平之先是一怔,随即心领神会,指尖再拨。
琴音再起,箫声相和。
一柔一清,一沉一扬。
江上烟波,仿佛都被这一曲揉碎。
正是完整的《笑傲江湖》。
沈清辞站在两舟之间,听着琴箫和鸣,心中忽然一松。
刘正风、曲洋未能走完的曲,终于在这江上,被人完整奏了出来。
一曲终了,余音不散。
绿衫女子放下玉箫,对着沈清辞轻轻一福:“沈公子剑法通神,又能守知音之诺,小女子十分佩服。”
“姑娘认得我?”
“嵩山封禅台,公子一剑破左冷禅,天下还有谁不认得。”她轻笑一声,语气坦然,“小女子姓任,单名一个盈。”
任盈盈。
三字入耳,沈清辞神色微变。
日月神教,圣姑。
曲洋的故人,黑木崖最特殊的人。
他早该想到,能将《笑傲江湖》奏得如此传神,又孤身一舟出没江上,除了这位圣姑,再无二人。
林平之也握紧了琴,神色微微绷紧。
日月神教,在名门正派口中,是魔教,是妖孽。
可眼前这女子,却让她生不出半分厌恶。
任盈盈似是看出两人戒备,轻声道:“公子不必戒备。我与曲洋长老乃是忘年之交,此曲于我而言,不是祸端,是故人遗音。我来,不是为夺,不是为战,只是想与公子一同,将此曲传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
“更何况,我有一事,必须求公子。”
沈清辞淡淡开口:“姑娘请讲。”
“黑木崖,已经乱了。”
任盈盈的声音,轻却沉重:
“东方叔叔……他变了。
自从练了那门诡异的武功,他性情大变,杀伐狠厉,整个日月神教,早已变成一座囚笼。
我爹被囚,教中旧臣死伤无数,再这样下去,整个黑木崖,都会变成人间炼狱。”
她抬眸,望着沈清辞,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嵩山之上,公子能破五岳局。
我想求公子,随我上一趟黑木崖。
不是为了助我夺权,只是为了阻止一场浩劫。”
江风骤起,吹起她的面纱一角,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下颌。
沈清辞沉默不语。
他本不想卷入日月神教的纷争。
江湖已经够乱,他只想守着一曲一琴一人,安稳度日。
可他看着任盈盈眼中的恳切,听着她口中“故人遗音”,又想起刘正风、曲洋的死。
正邪二字,真的能分得清吗?
正派之中,有岳不群、左冷禅这般伪君子野心家。
魔教之中,却有曲洋、任盈盈这般重情重义、知乐理、守真心的人。
良久,沈清辞轻轻点头。
“好。”
“我跟你去黑木崖。”
林平之立刻抬头:“沈公子!”
“我知道凶险。”沈清辞看向她,眼神温和却坚定,“但有些事,不去,一辈子不安心。曲长老的故人,便是我们的故人。他未护住的黑木崖,我们替他看一眼。”
林平之望着他,终是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任盈盈眼中露出感激之色,深深一福:“沈公子高义,盈盈铭记在心。”
三舟并行,化作江上一道风景。
琴箫之声,一路相随。
而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在远处江岸的密林之中,两道目光正死死盯着江面。
一人身着华山服饰,神色复杂。
是令狐冲。
他终究是放不下沈清辞,悄悄离开了华山,一路跟来。
而在他身旁,立着一名中年妇人,气质温婉,眼神坚定。
正是宁中则。
“冲儿,你看清楚了。”宁中则轻声道,“沈公子不是在入魔,是在守心。正邪之分,不在门派,在心。”
令狐冲握紧腰间长剑,重重一点头:“师娘,我明白了。沈兄去哪里,我便去哪里。黑木崖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陪他闯。”
宁中则望着江面那道青衫身影,轻轻一叹:
“也好。
江湖风雨,总要有几个真心人,并肩而立。”
江岸藏影,江面同舟。
琴箫未歇,剑已在鞘。
黑木崖的乌云,已笼罩天际。
而能刺破这片乌云的那柄剑,正带着一曲笑傲,缓缓而来。